使待装配之物以固定节拍在工位间移动、由各工位重复施加单一操作的生产组织方式。1913 年福特公司在底特律高地公园厂把它用于整车装配：底盘由绞盘牵引缓行，工人立于原地重复一动，T 型车的装配工时自约十二小时降至约九十分钟，售价随之下落到普通工人负担得起的区间。其前提是可更换零件，零件若须现场锉配，流水线一步也走不动。它的代价落在人身上。节拍由机器而非工人决定，工作被拆到只剩几秒的循环，1913 年福特厂的年离职率一度高达百分之三百七十，公司以“五美元日薪”才把人留住。此后一个世纪，“流水线”既是生产效率的同义词，也是人被当作工序处理的最常用意象。
放置零件的人，不负责将它紧固。
—— 亨利·福特《我的生活与工作》（1922）述流水线诸原则
历史
连续流程并非福特所创。19 世纪后期的辛辛那提与芝加哥屠宰场已把猪羊挂上悬链，沿线各工各司一刀，福特本人称其为灵感之源；面粉磨坊与罐头厂亦早有类似安排。福特的新意有二：一是把连续流程用于总装，即把上千个零件合成一台复杂机器，而非把一头牲畜拆开；二是为此付出了零件互换性的代价，凡不能免锉配的零件一律重做工装。1913 年高地公园厂先在磁电机装配上试行，工时自二十分钟降至五分钟；随后底盘装配线建成，绞盘牵引底盘缓缓移动，一百余名工人各守一位。同年该厂的离职率骤升，工作被拆解到只剩几秒一循环，多数人做不下去；1914 年公司宣布“五美元日薪”，日薪近乎翻倍，队伍才稳住。T 型车的售价自 1908 年的八百余美元降至 1920 年代的三百美元以下，汽车由富人玩物变为大众用品。此后流水线随福特厂房的图纸走向世界：苏联的高尔基汽车厂、德国的大众、日本的丰田皆自其取法。丰田后来发展出的准时化与自働化，则是在保留连续流程的同时，对“节拍由机器定、工人不得停线”这一点作出的反题。
关联
参考文献
- Henry Ford (1922)，My Life and Work
- James P. Womack, Daniel T. Jones & Daniel Roos，The Machine That Changed the World
- Harry Braverman，Labor and Monopoly Capital: The Degradation of Work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
- Assembly line
考据说明证据较充分
- “福特发明流水线”是流行的简化说法；芝加哥屠宰场的拆解线、面粉磨坊与罐头厂早已采用连续流程，福特的贡献在于将其用于复杂产品的总装，并配以严格的零件互换性。
- T 型车装配工时由12小时降至93分钟是福特公司自报的数字，各文献所引略有出入，稳妥的说法是由约十二小时降至约九十分钟。
- “五美元日薪”兼有留住工人、抑制工会与塑造消费者的多重动机，学界对各动机的权重仍有争论，不宜取单一解释。
- 流水线与大屠杀之间的意象关联，不涉及任何因果主张。
史论
流水线是技术史上少见的、其得失同样明显的发明。得的一面无需辩护：它把汽车、家电与药品的价格拉到普通家庭可及之处，二十世纪物质生活的普遍改善有相当一部分记在它的账上。失的一面也无需辩护：它把“工作”的定义改写了。在它之前，一个工人的技艺是他能做完一整件东西；在它之后，技艺被拆进机器与工装，人所提供的是一段可替换的动作。布雷弗曼称之为去技能化，卓别林在《摩登时代》里用两把扳手把它演成了喜剧，而福特厂 1913 年那个百分之三百七十的离职率，是同一件事的非喜剧版本。需要小心的是第三层。流水线此后成了一个意象：凡是把人当作待处理事项、按流程逐站推进的组织，都会被称作“流水线式”的，对纳粹灭绝营的许多描述也是如此。这个比喻抓住了某种真实（登记、编号、按序处理、分工使无人面对整体），却也遮蔽了同样真实的另一半：东线约一百五十万人死于面对面的枪杀，那里没有传送带，也没有任何流程可供藏身。一个比喻用得越顺手，越要提防它替我们省下的那部分思考。至于流水线本身，它从未要求任何人做任何事；它只是把“按节拍完成分内一步”变成了一种如此自然的工作方式，以至于此后每一个要求人们如此工作的组织，都能声称自己不过是在按常理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