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效率本身当作目的、而非达成目的之手段的一套观念。其成型见于泰勒 1911 年的《科学管理原理》:以秒表分解动作、测定“唯一最佳方法”,把工匠脑中的经验知识收归管理层的卡片系统,工人只余执行。此说随即溢出车间,进步时代的美国以“效率”重整市政、学校与家务,苏联的计划经济奉泰勒制为技术遗产,欧洲的理性化运动以之改造行政。它的持久影响在于一种态度的普及,即凡事可测量、可优化,而“优化什么”这个问题被悄悄地放到了框外。
过去,人是第一位的;将来,制度必须是第一位的。
—— 泰勒《科学管理原理》(1911)


历史
泰勒于 1880 年代在费城米德维尔钢铁厂做工长时,认定工人“磨洋工”是理性行为,因为按件计酬的工厂一旦发现某人产量高,便下调单价,故人人心照不宣地保留余力。他的办法是把工作本身拆开,以秒表逐一测定每个动作的时间,剔除多余的,把剩下的重组为“唯一最佳方法”,再据此定出无可争辩的定额。1911 年《科学管理原理》出版,随即成为二十世纪流传最广的管理文本之一。其核心不止于计时。泰勒明言,管理层须把长期存在于工匠头脑与手上的经验知识,收集、归类、制成卡片,知识从此属于制度而非属于人。同一时期,吉尔布雷斯夫妇以摄影分解动作,把“效率”从工厂带进医院手术室与主妇的厨房;进步时代的市政改革者以之重编预算与学制;1920 年代德国的理性化运动、苏联的劳动科学组织运动,各自取走了它的一部分;列宁一面斥泰勒制为“资产阶级剥削的精致化”,一面主张必须学会它。它所到之处,“效率”都从一个可用于比较手段的形容词,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目标。
关联
参考文献
- Frederick Winslow Taylor (1911),The Principles of Scientific Management
- Robert Kanigel,The One Best Way: Frederick Winslow Taylor and the Enigma of Efficiency
- Harry Braverman,Labor and Monopoly Capital: The Degradation of Work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
- Zygmunt Bauman,Modernity and the Holocaust
- Scientific management
考据说明部分存疑
- 泰勒本人的实测数据(以伯利恒钢铁公司的生铁搬运一例最为著名)经 Wrege 等学者查证,有相当程度的事后整理与夸大,其“科学”成色不宜照单全收。
- 泰勒制在各国的实际推行程度远低于其声望,多数工厂只采用计件与工时测定,完整的职能工长制罕有实施。
- 从泰勒制到科层理性再到大屠杀的这条线索属于鲍曼式解释的一环,此说也受到批评,不宜作因果断言。
- 效率话语与法西斯主义、苏联体制、美国进步主义的亲和关系是学界共识,但三者取用的侧重差异极大,不宜混为一谈。
史论
效率之所以危险,在于它看上去不像一种价值观。说“我主张更快更省”,听上去只是在陈述一个人人都会同意的常识,而非在主张什么;正因如此,它可以不经辩护就取得别的价值必须辩护才能取得的地位。布雷弗曼在《劳动与垄断资本》中指出,泰勒制的真正产物是去技能化,而非效率:当构思与执行被制度性地分开,工人失去的不只是自主,还有对自己所做之事的整体理解。鲍曼在《现代性与大屠杀》中把这条线延长:一个把“把事情做好”当作最高指令、而把“所做何事”交给上级的组织,在道德上是空心的,它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由正派的人尽职地完成,而整体做成的事无人负责。这是二十世纪最沉重的一项指控,也必须连同它的反驳一起读:批评者指出,鲍曼的解释无法说明东线那约一百五十万次面对面的枪杀(那里没有任何官僚距离可言);把大屠杀归结为现代性的一般属性,也会淡化其中具体的反犹意识形态,而后者是决定性的。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定论。能够确定的只是较窄的一点,即效率是一种关于“怎么做”的知识,它对“做什么”这个问题不但不给答案,还会因其自身的说服力而使人忘了这个问题需要答案。